第一章
第十七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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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已经是半夜了,但是仍有两对情侣坐在湖边窃窃私语。李萍看到湖水平静,不知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……李萍问他们有没有看到有人落河,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。李萍大声朝湖里喊着姐姐的名字,没有回应。她没时间擦去头上的汗水,继续登上自行车,骑向校园深处。

陈波动了动歪了的眼镜:“你干什么?”李萍愤怒地说:“别说你不认识我!马上跟我走,跟我去医院看看去!”“你……”“你要是个男人,就不能把我姐丢下不管!”

李萍看到面前正是图书馆,成群结队的学生走进去。她随着学生潮进了图书阅览室。她其实不报很大的希望,但是不愿放弃这种可能。

这是封遗书!没有称谓,没有落款,但李萍从那颤抖的笔触和激动的话语能看得出,是姐姐写的!

李金才气恼地问李萍,刚才李岚说顶替进厂是怎么回事。见李萍吞吞吐吐,他急了:“你哥你姐不争气,我也不指着他们了!小萍,爸现在可就指着你了!这个家也都指着你了!你说啥也不能离开卷烟厂!离开了,那于大路就指不定娶谁了!小萍啊,这门亲,打着灯笼都难找啊!你可别三心二意!大路想‘十一’结婚,我替你答应了!”李萍大惊!她知道爸爸喜欢于大路,但她没想到,爸爸竟然自作主张决定了自己的婚姻大事。她愤然表示不同意结婚,并告诉爸爸,自己要嫁给一个当兵的,而不是于大路!

李岚在头上一只脚蹬着李萍:“别再骗我了!我死了就不会再上当了!不会上陈波的当,也不会上任何人的当了……”

李萍被吸引了,问: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它就被弹弓给打下来了,从树上一头栽了下来,就在我眼前扑腾着,但没有死,伤着了翅膀……它几次想重新飞起来,但都飞不动,只是扑腾着原地转着圈儿,我看了不忍,就把它拣回去,放在土炕上养着……”李岚说着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李萍看看表,已经中午了,今天她原本是要带靳英去相亲的。她急冲冲赶到靳英家,想向她解释这一切……

“还要手术?大夫,我姐怎么了?”李萍惊愕。

陈波吓得连连后退,逃也似地奔出了病房。

去哪里找呢?外边夜色沉重,人很少了。李萍想起今天见到李岚时的那个湖……李萍不敢继续想下去,飞速地骑向学校。

李岚和李萍心知肚明,她们拿不来,也不能够去开证明。趁大夫处理别的事务时,李萍搀扶着姐姐,匆匆逃出了医院。在姐姐李岚的腿上,有血在流。

李母见李岚面色苍白,像大病的样子,惊诧地问:“怎么了?你姐这是怎么了?”李萍边将李岚扶到了床上躺下来,边说:“妈,给我姐买一只乌鸡,熬汤给她喝。”“买乌鸡……熬汤?岚岚,你……”“爸,妈,我做流产了。”李岚的嘴角泛出那嘲弄似地笑。

“流产了。”“啊?怎么,怎么会?……大夫,这手术……会不会有危险?”“你看好了再签,任何手术都有危险。”现在首先做的就是救姐姐!李萍颤抖着手,签好字。由于还没到上班时间,医护人员不够,李萍被要求进手术室帮忙。

李岚头发蓬乱,憔悴不堪,紧咬着嘴唇。李萍心疼姐姐,她能理解姐姐受到的伤害。李岚泪水涌出来,大滴大滴的泪水打湿了头发。李萍鼻子也酸了,她抬起一只手,为她抹去泪。

“她怎么了?怎么病成这样?” 陈波有点心虚地问。

李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有些不敢,但又忍不住要问:“那……后来呢?”“后来它就死了,被一只花猫给咬死了……”李萍浑身颤栗了一下。

幸好,俩人爬得不算高,烟囱下还有一堆煤。俩人栽进了煤堆里,有惊无险。

……

李萍顾不得爸爸的怒骂,快步走出了家门。她知道,自己该做决定了。原来的惶惑此时一下子清晰了——嫁给当兵的,是的,本来要退厂,让哥顶替进厂,可现在姐……把名额给姐姐,无疑给姐姐带来活路,自己一走,家里也不必拥挤了……

李父和李母一夜无眠,李金才吸烟一根接着一根,李母则一直流眼泪,他们正焦急地等待。听到脚步声音,李母赶忙迎上去开门。

出乎她的意料,竟然这样轻易就找到了这个男人!陈波正低头用笔在纸上写着什么,然后给身边的女友看,女友笑着,也写了什么……

按医院的规定,流产需要计划生育部门的证明,才可以做。但这次,值夜班的大夫看病人有大出血征兆,才没有要求证明,就给做了手术。但是,证明一定要补办。这是护士长特地到病房里强调的。

我恨所有人的,你们都欠着我的!包括爸爸妈妈哥哥妹妹。我恨,这么些年,没有人爱我,关心我!一个都没有!都眼睁睁地看着我受苦受难,我死了也没人管啊,那我就去死!

李萍扔下车子,看到不知道谁在烟囱下端搭的梯子,没有移开,她快速地爬上烟囱,一点点接近李岚。

“妈,别急,我出去找我姐去。”李萍放下信跑出家门。

李萍用自行车驮着李岚来到最近的医院。医务人员立即把李岚推到急诊室进行诊断。此时李萍也精疲力竭,扶住门框喘粗气。

李萍将爸爸拉到了另一间屋去了,给他沏了一壶茶,劝他消消气。李金才喘了口气,喝了口茶,谁知太烫,又吐了出来。

“我下乡的头一天就碰到了它。房东家的门前,有一棵槐树,开满了白色的花。房东告诉我们,说槐树花能吃,当时我们还不相信。房东就摘下一串,吃了。我们也跟着摘,也跟着吃。槐树花很好吃,甜丝丝的……房东的孩子会吹口哨,他说他吹口哨就能把小鸟给引来。大家不信,就起哄。他爬上树,将两片树叶放进嘴里,吹出一连串鸟叫声,还真的引来了几只小鸟。其中有一只全身金黄色,头顶有一冠红。它站在树枝上,朝我们‘叽叽喳喳’地叫……”李岚忽然停了下来,眼神中掠过一丝的恐惧。

李金才也出离恼怒了:“嫁给当兵的?哪个当兵的能有于大路好,他现在就是车间主任!过两年就会是副厂长!你想想到那时候咱家会有多大的脸面啊,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?啊?怎么跟你哥你姐一样不懂事?这个家……这个家,你们还想不想过下去了?”李金才气得差点血崩!

稍顷,大夫过来,道:“病人需要动手术,你能签字吧?”

李岚喘了口气,重新躺了下来,眼神变得迷离。过了一会儿,她自言自语般地说起在乡下遇见的一只断了翅膀的小鸟。

李岚痛苦地说:“快……送我去……医院。”

“你握住她的手,别让她乱动”大夫告诉她。

李岚又骂道:“滚!我会天天咒你不得好死!上街让车撞死你!洗澡让水淹死你!开灯让电电死你!你去死吧你!”李岚流着泪,像是个疯子一般要扑向陈波,却被李萍给抱住了,她知道姐姐身体还虚弱,不易动。

这样,陈波几乎是被李萍给“押进”了病房,来到了李岚面前。

李萍并不能确定李岚在校园里,但是,她不知还能去哪里找。正在她焦急地寻找时,忽然看到前面高大的烟囱上,一个白裙子往上爬着,越怕越高——那正是姐姐!

这是李萍第一次进手术室。她虽然身体比较弱,但没有生过大病,没有做过手术,也没有看过别人做手术,更不用说“帮忙”。她看到姐躺在手术台上,面色苍白,她的身上已经被蒙盖上了白色的单子。姐眼角流下了泪。

就在这时,李岚大叫了一声,挺直了身,像是要滚下病床来。李萍急忙喊:“姐,别乱动!”李岚根本听不到,她只是疼痛难忍地咬住了李萍的手。

“你爸去找她了,还没回来……”李母神情万分焦虑。

李萍仰着头大声说:“我没有骗你,姐,你要是愿意,也去包装车间,开电瓶车!”

李萍拉着李金才劝:“爸,您先别说了!让我姐先养病……”李金才粗门大嗓:“养什么病?你这还有脸活着这?啊?!”“我刚死过一回,爸,死过一回就够了!别说你,以后就是别人不让我活,我也要好好活下去!偏要活出个样儿来!谁不让我活我就气死谁!”李金才气得浑身直哆嗦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“李萍,你答应让我顶替进厂,对吧?!你不会骗我吧?那我可就等着了!”李金才暴怒,他扑过去,就要从床上揪起李岚来,却被李萍给拼命拉住了。

李岚又要蹬李萍,可李萍却死死地抓住她的脚……俩人挣挣歪歪中,李岚失手了,惊叫一声,往下栽去,李萍也被她带着往下栽去……

李萍从煤堆里爬起身来,身上、手臂有点痛,扭头一看,姐姐疼痛难忍地呻吟着,躬紧了身。李萍赶忙不顾拂去脸上和身上沾的煤渣,抱住了李岚:“姐……姐!哪儿摔坏了?啊?”

终于,李萍抓住了李岚的脚脖子:“姐!姐……姐,别想不开!我答应你!你下来,跟我回家,我就把名额让给你,你顶替进厂!”

“我这也是死过一回了……死了可又活了回来!”李岚忽然咧开嘴,泛出嘲弄似地笑。

“姐,我把陈波给找来了,你起来看看,他就在站你面前!”李岚慢慢睁开眼,看着陈波,提起精神对李萍说:“扶我,把我扶起来。”李萍把姐姐扶着靠在病床上。李岚愤怨而又鄙夷地猛啐了一口陈波,骂道:“畜牲!狗!……王八蛋!”陈波无语,眼睛不敢看她。

无影灯亮起来,手术开始了。护士递给了大夫手术的钳子。李萍紧张地按住姐的手。

现在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。李萍走在校园里,心中升起一团怒火:陈波,竟然是如此不负责任的男人,把姐姐害成这样!她很想把他揪出来,拖到姐姐面前怒骂他一顿。

不知过了多长时间,手术结束了,大夫说很成功。她随同医护人员将李岚送到病房,李岚太虚弱,睡去了。护士一边调整着输血和输液的流量,一边说:“你一晚上没睡吧?快去睡会儿。我在这儿守着。”李萍看了看姐姐,转身走了出去。

李萍怒气冲冲地走过去,一把将陈波拉了起来,就向外拉去。陈波猝不及防,碰翻了椅子,安静的阅览室刹那间乱了。

他竟然还如此轻松地在这里用笔谈情说爱!

李萍想抽出手来,可是抽不出来,她不能动作太大了,怕影响手术,于是只能忍着,坚持着……还好,一会儿,李萍就感觉不到疼痛了,不知是李岚身体太虚弱,口中不使力了,还是李萍已经麻木了。

李萍回到家时,已是十一点了。她估计于大路一定回家了。果真,楼下没有了于大路的车子,她放心地锁车上楼。李萍刚踏进门,就见妈妈满眼是泪水地迎了出来。妈妈拉住李萍,已泣不成声,颤抖着手递给她一张纸,李萍预感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。

“啪”一声,那只多年的大搪瓷缸又一次被李金才重重地摔在地上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!这还没有结婚,就就就……这还了得了!要是让卷烟厂的人知道,还不把咱们家人的脊梁骨给戳断了!”李岚躺在那里,依然冷笑着:“爸,再大点声喊,全楼就都能听见了!”李母好像被提醒了,急忙扑到窗户前关窗户。

校园里,大学生朝着几个不同的方向涌动着。

我不幸福,我从来就没有觉得幸福过!现在回城了,连个工作都没有,口口声声说要爱我一辈子的人,也离我而去,我还活着有什么意思?我也不再相信任何人了!都是假的!都是谎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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